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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无常生前往事:似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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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他不喜欢下雨,因为,下雨总会让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从前以为地府只有黑夜,真死了才知道,原来这儿也有分白天晚上,甚至也有阴晴雨雪。不过跟阳间仍有些区别的,比方说地府一旦下雨,不连下个三天三夜不会停歇,且是雷电交加、狂风袭卷;若是下雪,则必然是暴雪,阳间怡情的鹅毛细雪,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他问过七爷这是为什么,七爷说,这也许应该追朔到盘古开天辟地之初,那时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地府汇聚了世上所有的混浊、阴煞之气,气候自然会比较极端。不过这也是他自己的猜测,真实情况究竟是如何,恐怕连盘古本人都不晓得。

    怎么?你又想起以前的事情啦?七爷问。

    他无奈地点头。

    没关系,我们都是这样的。七爷说,生死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能忘呢?

    他说,是啊,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啊。

    他刚刚来到地府时的样子,可以说惨不忍睹。

    手筋脚筋都给挑断,连舌头都没了,不能行动,也不能出声。他躺在一条平坦的路上,两旁种满了彼岸花,随风轻轻摇曳。朦胧的视线中,他看见了不断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然而也只是走过,没有人在他身边驻足哪怕半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昏暗的地窖,他的双手被铁炼高高地扣在墙上,几个举着火把的喽啰站在他面前,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长枪。

    ‘他们在那儿?’拿长枪的喽啰质问道。

    即使都已经这样了,他仍紧咬着牙关,愣是不肯吐出一个字。

    不能说。

    已经答应过阿朔了,要护咱们一家周全。

    ‘说啊!’

    喽啰大吼,同时,他感到大腿一阵刺痛,再看,枪头已经有一半没入皮肉之中。他瞪着眼前这群人,不记得到底已经来这儿几天,这里没有阳光,分不清昼夜,不知道时辰。

    第一天他被关进来,他们挑断了他的左手筋,他是左撇子,这样等同于废了一半武功。他们告诉他,若是第二天还不说,则挑断右手筋,依此类推,直到他肯开口为止。

    他铁了心不打算说的,四天过后,手脚筋全部被挑断,即使能活着出去,后半生也等同于废人了。可是,他们仍没有打算杀死他,之后连着几天,不是拿烧红的铁烙他的身体,就是用薄如纸一般的刀片,一点一点把他腿上、手上的皮肉刮去。

    每每到他仅存一口气的时候,他们就会停手,隔天再接续更残忍的折磨。

    原本他还抱持着一点点希望,阿朔可能会来救他,可以经过了这么久,说不定阿朔也凶多吉少。

    这就是结局了──他想,不会来了。

    阿朔不会来了,师父也不会来了,谁都不会来,就只剩我一人了。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心跳越来越慢,他甚至都可以感受到自己一点一滴冷却的身体。眼前的火把照在他脸上,诡谲地晃动着,他依稀听见一个喽啰开口,这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看还是尽早做个了断吧。

    喽啰把长枪从他腿里拔出来,对准他的心口,他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

    我要死了?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呢?原本不该这样的呀?可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心一横,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劲咬下自己的舌头。

    剧烈的疼痛瞬间麻痹全身,他四肢控制不住地颤抖,鲜血不断从他嘴里涌出。喽啰们惊呼着退开,他听见了长枪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就是死,也不能死在你们这群人的手里。

    他牵起嘴角,惨烈地笑了。

    对不起,阿朔……师兄对不起你……

    一阵白光闪过他眼前,他便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就已经躺在这个莫名的地方了。

    这么说,我是真的死了?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发觉伤口比原先还浅了许多,试着活动了下,竟一点也不会疼了。

    ‘你醒啦?’

    一个身穿白色长袍、戴着高帽子的男人出现在他身旁,弯下腰来跟他说话。

    他看了那人一眼,发现他竟然有着长及腰部的舌头,脱口而出:‘鬼、鬼啊!’

    嗯?我怎么还能说话的?他咽了口唾沫,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完好如初,好像方才他咬舌自尽不过是一场噩梦。

    ‘对不起,吓到你了。’白衣男子温柔地笑了笑,吸了口气,舌头瞬间就变回常人的大小,缩进嘴里。

    ‘这里……是哪儿?’他问。

    白衣男子笑着说:‘这里是黄泉路。’

    02

    ‘黄泉……路……’

    他愣了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难道,我真的死了?那你……你是……’

    白衣男子向他拱手:‘敝人是城隍老爷手下的鬼差,谢必安。’

    这个名字,他早已听人说过无数次,谢必安,人称七爷,与八爷范无赦并称‘黑白无常’,负责带领往生者前去阴间。他吃力地坐直身子,总算看清此人的面貌,果真如传说中一般,身长极高,看上去相当年轻,可头发、眉毛都是苍白的,就连皮肤也一样。

    原先他并不信鬼神,可怎么会有一个地方,怎么会有一个人,都与他听过的传说一模一样?

    ‘很遗憾,你的阳寿已尽,是我把你带来这里的。’七爷说。

    ‘是你……带我来的?’

    话一说完,他忽然感觉眼角有些湿润,竟猝不及防落下泪花,他赶紧抬肘擦去,却没办法停止眼泪涌出。七爷在他身边蹲下,轻轻地拥抱他,他颤抖着揪住七爷的长袍,极力想忍住哭泣,断续的呜咽却还是从齿缝里溜了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七爷说:‘你这一生流过的眼泪太少了,才会停不下来,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什么也没办法思考,只觉得好疼,全身的伤口,还有心都好疼讨疼……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他才慢慢冷静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脚,伤口已经愈合成浅浅的疤痕,就算碰触也不会疼了。

    ‘舒服点了吗?’七爷问他。

    他茫然地看着七爷:‘现在……我要去哪儿?该不会真的要带我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了吧?’

    ‘别急啊,你有想见的人吗?’

    他低下头说,有。

    ‘是啊,谁没有个挂念的人呢?’七爷笑了笑,指着黄泉路苍茫的尽头:‘那片雾后面就是奈何桥了,另外那边……’说着,又指向另一头有着建筑物的地方:‘那是酆都,枉死城和地府也在那里。’

    ‘酆都里都住着谁?’

    ‘地府的官员,还有等着投胎的人们。不是一到黄泉路就能投胎的,要等判官批下公文之后,凭证通关,你还有得等呢。’

    ‘投个胎也这么麻烦?’他觉得挺新奇,怎么跟他听到的不一样呢?

    ‘老规矩啦,我也觉得挺麻烦。’七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要不要跟我去酆都里转转?’

    他犹豫了下,望着黄泉路上徘徊着的无数魂魄:‘他们呢?’

    ‘会有人来带他们的,我们走吧……君莫望。’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话一说完,突然打了几声巨雷,大雨骤然落下。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头发,他站在原地,心想,原来阴间也会下雨。

    而且,还是这么大的雨。

    他生命中的几个重要转折,都是在大雨中度过的。

    打小,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什么新奇的东西他都见过,什么好吃的他都尝过,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他的两个姐姐才貌双全,经常喜欢教他读书,可他偏偏连书都不肯瞧一眼,成天拿着剑跟附近的野孩子厮混。

    那个时候他总想,拿笔算什么,拿剑多威风呀?要是有天能学成武功,角逐武林盟主大位,举世成名,比窝在这小小的县城里当官有趣得多。他吃力地举着与他的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剑,心想,要是有天真能当个大侠,可就太好啦。

    只是,他没有想到当这把剑真的沾上鲜血,竟会是这样可怕的景象。

    那个滂沱的雨夜,魔教众人攻来,大开杀戒,霎时城内硝烟四起,草木皆被鲜血染红。

    他的爹娘和姊姊,也没能躲过这劫。

    黑暗的屋子,黑暗的世界,他躲在橱柜里瑟瑟发抖,手里握着他的剑。

    他当不成大侠,因为他还不够勇敢,他甚至没办法在生死关头守护自己挚爱的亲人。他不认为这与年纪有何干系,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依旧那么弱小,弱小到连想要举剑,都提不起力气。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透过橱柜门间的缝隙看见了几个身穿魔教外袍的男人正在翻捣房间里的东西,然后,其中一个男人忽然转过头来,寒彻骨髓的视线,冷不防与他颤抖的瞳孔撞在一起。

    橱柜门猛地被打开,那男人冲他咧嘴一笑:‘原来你在这儿啊……’

    看见这张脸的瞬间,他的心一下子空了。

    都说学剑的人,心是不能有杂念的。

    心若能空,则无所畏惧。

    已经没有退路,他非得拼搏不可。

    他举起这把时刻伴在身边的长剑,向那男人挥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回过神,两个男人都已经重伤气绝。

    他喘着气,不敢松手,生怕还会有人从暗处冲出来。

    雨还在下,一道雷劈亮屋内,他手里举着剑,身上沾着血,脸上满是泪。

    他知道,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

    03

    不会忘记的,不会忘记那夜染血的月光。

    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踩着雨出现,涟漪模糊了他的倒影,男人在他面前弯下腰,撩开他的头发,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他问,你是谁?

    男人说了他的名字。

    他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男人说,我是来救你的,跟着我,你就能活下去。

    他问,我怎么相信你?

    男人说,你只能相信我。

    他说,好,我跟你走。

    他不记得男人的名字了,因为从那天之后,他就叫男人师父。

    走了很远的路,在深山里,穿越被芒草掩盖的古道,那幢木造的四合院大宅,就是师父住的地方。

    起先宅子里就只有他和师父两个人,师父跟他的父母不同,特别严格,他什么事都得自己来了。他学着洗衣服、煮饭、砍柴,甚至针线活,他最讨厌缝东西,觉得只有姑娘家才拿针。师父却说,你要真想做个男子汉,就不要什么事都推给姑娘。

    第二个被师父带回来的,也是个男孩子。

    男孩子住在郊外的一个小村,跟他一样,一夕之间所有的亲人死了。他穿着一套破烂的衣服,脸上、身上都沾满了尘土,一头及腰的长发也没有束起来,散乱地披在身上,看上去狼狈不堪。

    师父领男孩子去洗漱更衣,再回来的时候,他换了件稍大的长袍,头发也绑好了,模样白白净净的,跟刚才判若两人。他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简直都要比他家隔壁的小姑娘还好看了,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动了动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垂下眼帘很愧咎地看着他。

    师父说,他吓着了,一时说不出话。

    他问,那写字吧?

    师父说,他不识字。给他一些时间吧,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你要多照顾他。

    我弟弟?我有弟弟了?他竟觉得高兴起来,以前在家里他可是最小的呢!从来不知道有弟弟是什么滋味。他轻轻握起男孩的手,说,我叫君莫望,你喊我大哥就行了。说罢看着对方茫然的脸,他拍了下脑袋,唉呀,忘了你没办法说话,没关系,慢慢来吧。

    男孩子点点头,朝着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他已经有点喜欢这个弟弟了。

    起先,弟弟每晚都会哭,像是做了痛苦的恶梦。后来他便钻进被窝里,抱着弟弟一块睡,这样子过了几天,弟弟就不再哭了。他知道,他们是同病相怜的,所以,只有他自己坚强起来,弟弟心里才能得到依偎。

    白天他们跟着师父习武,到了晚上他教弟弟认字,他发现这个弟弟挺聪明,不只身体素质好,家务事也都能做,甚至连菜都能煮上几道。弟弟的字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弟弟便能把自己的名字写给他看了。

    风无朔。

    字还挺漂亮。

    所以后来,他都喊弟弟阿朔。

    阿朔还写给他,他原本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的,他是长子,总是要帮妈妈照顾,家事都是他在做的。他心想,怪不得什么都会,有这样的弟弟,真是骄傲。

    他把阿朔当初穿着的那件衣服缝好了,他瞒着阿朔偷偷缝的,知道缝得不漂亮,却想要给他一个惊喜。他说,这是你的家人给你买的衣服,别丢了。阿朔接过衣服,喊了一声,谢谢师兄。

    他高兴得跳了起来,你能说话了?可是,你刚刚喊我什么?

    阿朔说,你是我师兄。

    他说,为什么不喊我哥哥?

    阿朔说,那个人是我们的师父,这样算起来,你就是我师兄呀。

    他有点失望,不过师弟也挺好。

    师父又带回了好多跟他们同样遭遇的小孩子,年纪大多都不过八、九岁,他跟阿朔都已经十岁了,是里面最年长的。小孩子们围着他,喊他大师兄,他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冲阿朔一笑,阿朔也冲他笑,他脸一热,把头转开了。

    晚上,他边教阿朔认字,边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问阿朔,你的愿望是什么?

    阿朔说,我没有愿望。

    他说,我有一个愿望,你想不想听?

    阿朔说,不想。

    他说,那我偏要说。

    阿朔捂住他的嘴,一脸认真地告诉他,不能说的,有些话,一说就破了。

    好多年后的现在,他和七爷漫步在酆都郊外的碎石路上,想着那一夜。

    我明明没有把愿望说出来,怎么还是破了呢?

    我的愿望,只不过是想和阿朔,还有师父,还有弟弟妹妹们一同幸福地过生活罢了。

    04

    他和七爷去往酆都时,在一家茶馆里见到了八爷。

    皮肤黝黑、面相可怖,手执沾满斑斑血污的铁炼。这些都与他知道的范无赦相符,他下意识地躲在七爷身后,不敢与八爷打照面。都说八爷脾气最坏,一不小心惹他生气,那可就不好了。

    ‘那小子是谁?’八爷远远地就发现他了,快步走过来,绕到七爷后面,一双瞳铃一样黑白分明的大眼瞪着他。

    ‘小范你别这样,怪吓人的。’

    七爷皱起眉头,羽扇一挥,横在了他和八爷的中间。八爷却觉得很好玩似地,嘿嘿笑了几声,从羽扇后面探头,盯着他瞧。

    ‘你就是君莫望吗?’八爷说。

    ‘你……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又懵了,为什么七爷跟八爷都能够叫得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自己?莫非,我生前就已经在阴间出名了?不知怎地,他竟有些得意,随后又想起阿朔,真想告诉他,看看他惊讶的表情,你看,你师兄可厉害啦,名声远震阴阳两界。

    可是,阿朔在那儿呢?

    ‘嘿嘿,你是不是在想你弟弟啦?’八爷竟一语就道破了他的心思:‘让你回一趟阳间,见他一面可好?’

    ‘回阳间……阿朔还活着,是吗?’

    ‘他当然活着啦。’

    ‘您的意思是,还能让我再多活一阵?’他问。

    ‘傻孩子,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最多也就只能让你这样子回去,你弟弟是看不见你,也听不见你说话的。’

    ‘……是这样啊。’

    ‘怎么,不想回去吗?’八爷问他。

    ‘不想。’他摇头:‘阿朔见不到我的话,我回去岂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有意思……看不出来你还挺务实,不过啊,你现在不回去,之后可是会后悔的,别怪我没先告诉你啊。’八爷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老范说话总是比较直,你别往心里去啊。’七爷温柔地说。

    他却有种不好的预感:‘八爷刚才说我会后悔,这是什么意思?’

    七爷面色顿时沉下来,开口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停住了。他也不敢追问下去,只得把这个疑惑藏在心里,啜着已经凉掉的茶,望着窗外彷彿永远不会停歇的雨。

    酆都是座山城,四处皆是错落的吊脚楼,灯笼挂在屋檐,被风雨吹打,在浓雾里忽隐忽现。

    如果没有下雨,这会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他和阿朔分别的那天,同样在下雨。

    阿朔身后背着行囊站在关口,彼时是隆冬,他披着一件斗篷,墨色的长发却散在外面。他好想上前替他梳头,阿朔的头发一直都是他梳的,他望着阿朔的背影,好像只要伸手,就能抓住那轻盈的发丝。可是,他不能伸手,阿朔要走了,他不该再耽误他了。

    阿朔的背影,如今,竟彷彿离他好远好远。

    他走上前,将腰际的配剑解下,交给阿朔。阿朔抬头,眼帘颤动了下,迟迟没有伸手。他强硬地将剑塞进阿朔手中,阿朔的手很冷,眼神也很冷,没有一丝的波澜,他甚至没有办法从里面读出任何情绪。

    ‘这就要走了?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他故意轻挑地笑着问。

    阿朔这才终于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发白的嘴唇:‘师兄……’

    ‘又叫我师兄,都说了让你喊大哥!’

    ‘师兄,请你务必要护整个门派周全。’

    ‘……’

    ‘我走了。’

    阿朔说完,转身就要出关,他忍不住大吼:‘你就只有这些话要和我说吗?’

    闻言,阿朔停步,却没有回头。

    ‘你宁可去找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老祖,去学一招从没有人亲眼见过过的邪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一定得走吗?’

    ‘一定得走!’阿朔厉声答道。

    他一时语塞,阿朔从不会这么大声和他说话的。

    阿朔转过头看着他:‘这是唯一的办法,否则,所有人都会死……而且,我得替师父报仇。’

    ‘你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阿朔把头别开,叹了口气。

    ‘就不能让我替你去吗?’

    ‘不行,你得留在这里守着,比起我,你更能胜任这个工作。’

    听见这话,他无奈地笑了,阿朔从以前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虽然很不服气,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如果不做点什么,岂不是跟等死没有两样?都说擒贼要先擒王,当正道的力量无法压制魔道,就只能借助魔道的力量,以毒攻毒。

    所以,风无朔一定得走。

    阿朔走没有多久,魔教率众攻来,好在他已经事先把弟弟妹妹都安置到别处,仅留自己和几个年纪较长的兄弟镇守。现在回想起来,打从那时候起,他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可是,他不怕,他不能怕。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处处需要人照看的小孩子,他是他们所有人的师兄,能被依靠的对象,师父死了,他不能再退缩一步。

    ‘你要走了吗?’

    七爷的问话把他拉回现实,他定睛一看,自己原来还坐在茶馆里,手中只剩空杯。他点头,该走了,继续待在这里,只会想起更多伤心的往事。去哪里,都好……他恍惚地起身,跟着七爷离开茶馆。

    七爷给他安排地方住了,说觉得他资质不错,要替他在地府争取一个职位,表现好的话,也许能够提早投胎。他嘴上说谢谢,其实并不想投胎,他还是想着阿朔,他问过七爷能不能告诉他阿朔在哪里,七爷却说,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没有特殊理由,是没办法帮他的。

    他不死心地问,就算找不到他的人,能不能告诉我,他的阳寿还有几年?我要投胎,也得等他下来啊!七爷看着有些为难,但仍点头答应,他才稍稍放了心。他有太多事情想问阿朔,师父死后,他们结拜为兄弟,已经发誓,不能同月同日生,愿能同月同日死。

    现在,他却先死了,他当然不能自己去投胎。

    七爷说,他的家人都已经离开阴间了,阿朔的家人,恐怕也是如此。至于师父,也不知去到了哪,也许还在阳间游荡。他一走,阿朔下来的时候,就真的是无依无靠了。

    想到这里,他又要哭,却哭不出来。那天哭过以后,他就再也没流下一滴眼泪,七爷告诉他,那时他已经把此生所有的泪都流干了。

    人生在世,所有的东西都有配额,一生能流多少泪,能花多少钱,能喝多少酒,都是老早就算好的。要是在阳寿尽了之前就花完了此生所有能花的钱,后半辈子就只能捱饿受冻。死了以后没有用完的,会全部都返还给他,该有的跑不掉,不该有的,一分都别想多拿。

    他已经没有哭的权力了,可是,他还是会难过。

    他想阿朔了。

    05

    他在酆都待了一年,开始下雪的那天,听地府的鬼差说,阿朔来了。

    他焦急着想见阿朔,又喜又悲,喜的是终于又可以见到阿朔,悲的是为什么那么快他就下来了。他四处打听,却没人肯告诉他阿朔在哪,连七爷似乎也躲着他。

    他只好一个人在地府的长廊上来回踱步,七爷给他安插了一份打杂的工作,原本是让他去批卷宗,可他说不想,自顾拿起扫把,走了。

    他不想终日待在那狭小的房间里,他拿着扫把,走遍了地府的所有角落,只有不断地走,他才能暂时不去想阿朔,想师父,想他的弟弟妹妹。

    思念像一把火似地,不断烧灼着他的心。

    阿朔来了,可是他在哪里?我想见他。这是他唯一的念头,所有人都不告诉他,可是他总觉得,阿朔一定就在地府的某个角落。

    所以,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见到阿朔时应该说的话。

    你这小子怎么搞的,谁让你下来了?就算再怎么想我,也不能丢着弟弟妹妹们不管啊!就叫你不要逞强,你就是这样子,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着,受了委屈也不懂得说出来,你当我这大哥是假的吗?你别摆那张脸呀,我几时骂过你了?还不是你这次太过分。你什么都比我好,武功比我高强,长得比我好看,手脚比我麻溜儿,师父喜欢你,弟弟妹妹也崇拜你……你这么好,不活到一百岁都算老天没眼,你看看,你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儿了?你什么都会了,就是没学会怎么照顾自己,所以,本来应该是我要照顾你到最后的,对不起,阿朔,大哥食言了,对不起……

    他想了很多很多,每一次的结尾都是对不起。

    他想了很多很多,却没有想到,当他见到阿朔时,竟什么也说不出口。

    地府北侧有座高塔,名叫望乡,与奈何桥畔的望乡亭建造得一模一样,只是大上一号。望乡塔邻近鬼门关,站在塔顶,几乎能俯视整个酆都。塔的入口平日总是以铁炼深锁,他从没有进去过,可这天,门竟然是开着的。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一步步踏上蜿蜒的阶梯,离塔顶越近,空气越寒冷,他栋得几乎要迈不开腿。

    他终于到达塔顶,只见一人端坐在石椅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那人的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了。

    然而,那人却是一头白发。

    ‘……阿朔?’

    他轻轻唤了声,那人转过头来,他几乎忘了喘息。

    那人的头发、眉睫,甚至嘴唇,都是苍白的,只有眼神依然如从前的淡然,静静地看着他。

    ‘阿朔!’他快步走过去,握住阿朔的手:‘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他颤抖着抓起阿朔苍白的发丝:‘……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

    他急切地希望能得到解答,可阿朔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不悲不喜,看不出情绪。

    良久,阿朔缓缓开口:‘你……是谁?’

    ‘什么?’

    ‘我们见过吗?’风无朔竟皱起了眉,狐疑地看着他。

    ‘风无朔,你看着我!’他抓着阿朔的肩膀,大吼:‘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是风无朔。’阿朔把他的手轻轻拨开。

    他明明抓得很紧,可是,阿朔的力道却那么轻。

    他想,这是不是代表,我抓得还不够紧,否则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推开。

    ‘你别说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七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后面。

    七爷把他带离望乡塔,他们在塔底的石阶上并肩坐下。

    ‘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七爷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到黄泉路的时候,原本应该是我要去接他的。’七爷低下头,长发垂在脸上,遮住了表情:‘却因为临时被传唤而耽误了。’

    他静静地听着。

    ‘等我再见到他时,他就已经是那样了……有人喂他喝了忘情水。’

    ‘忘情水?’

    ‘你们阳间有时会把忘情水跟孟婆汤当作同样的东西,其实忘情水斩的是情缘,喝下去,就会忘记此生一切的爱恨贪嗔、悲欢离合。’

    ‘阿朔……忘记了?’他瞪大了眼,呼吸急促起来。

    ‘他不记得你了。’七爷看着他:‘对不起。’

    没有人知道风无朔究竟在昆仑山上见了谁、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是鬓发尽白。

    风无朔身披白袍,手执长剑一把,率领门派众弟子,闯入魔教领地布下杀阵,直捣教主闭关之处。

    荒山烟沙滚滚,风无朔独自站在杀阵中央,以剑自刎,血流如注。

    顿时,天边风云变色,雷声大作,落雷劈碎了教主闭关的石窟,整座山开始崩裂,日月无光。有的魔教弟子看出来了,这是早已失传数百年的杀阵,名曰五雷阵,发动阵法的代价,便是自身的阳寿,故又称‘不归’。

    打从踏出关口的那一刻,风无朔就没有想过要回来。

    他心意已决,要与让他家破人亡的仇人同归于尽。

    他的血流干之时,万籁俱寂,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06

    ‘是谁给他喝的!为什么会这样!’他激动地问,说不清究竟是愤怒还是悲伤。

    ‘不晓得,我已经派人追查。’七爷说。

    ‘找出那个人的话,会怎么样?’

    ‘看情况惩处吧,我们鬼差只负责捉人,不能擅自判决。’

    ‘……那,’他顿了顿:‘阿朔忘掉的事情,还能再想起来吗?’

    七爷说:‘每个人的每一世,都有一份卷宗,详细记载着所有生前的经过,作为日后判决之用。这些卷宗平日存放在判官那里,我已经跟上面申请,不久之后就能让他看了。’

    他总算又燃起一丝希望,从此天天盼着卷宗送来。

    他不知道七爷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是,看了能不能想起来,不能保证。

    雪很大,阴历十二月,阳间老百姓张灯结彩准备过年,阴间也难得地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四处传来道贺的声音。

    他抱着刚刚从判官那儿借来的卷宗,朝望乡塔的方向狂奔。阿朔来了之后就天天待在塔里,也不跟人说话,静静地看雪,有时看着看着,眼泪就滴下来。望乡塔永远那么安静,阴间的风景永远那么死寂,好像全世界的悲伤都凝固在这里。

    他颤抖着把卷宗递给阿朔,阿朔打开,他说,那是我们的故事,你看看,也许就会想起什么。阿朔轻轻皱眉,却也不抗拒,仔细读了起来。

    他坐在阿朔身边,不安地抖着腿,半天终于忍不住迸出一句:‘阿朔,哥哥给你梳头好不好?’

    阿朔没有说话,他就默默地绕到他身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扁梳子,替阿朔梳头。

    银白的发丝流泄在他的指尖和梳齿间,他想,阿朔还是从前的阿朔,就算头发白了,还是这么漂亮。

    太阳一寸寸跌落到山下,阿朔把卷宗读完了,他对君莫望说:‘抱歉,请你先离开一会。’

    君莫望虽然错愕,可也默默地转身走了,似乎不想让他感觉为难。

    他盯着卷宗的最后一行字,突然害怕起来。

    我的名字叫做风无朔,刚才那个男人叫君莫望,他是我的大师兄。

    卷宗上会这么写,那这些事应该都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为什么想不起来。

    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激不起心中的一点波澜。

    给阿朔喂下忘情水的是一个鬼差,他在孟婆的茅草屋前被抓到的时候说:‘我不承认这样的小鬼要来管我们,还不如让他喝孟婆汤早点投胎,谁知道拿错了,不能怪我。’

    城隍老爷早就决定培养黑白无常的接班人,几经观察,跟判官们讨论过后,终于选定君莫望和风无朔。这件事原本是机密,连七爷八爷都瞒着,不知道是怎么流出去的,后来地府大部分的鬼差都晓得了。有的鬼差感觉不满,为什么要让两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来管教自己,殊不知大多数鬼差都是将功赎罪,要达到管理阶层,可得从生前就开始评断。

    喂风无朔喝下忘情水的鬼差,便是怎么也无法接受这点的其中一人。

    但君莫望没有去细想鬼差那番话的涵义,一脚把他踹进忘川里头,鬼差挣扎着爬上来,他又踹了一脚,一下比一下用力。七爷和八爷在旁边看着,谁也没有阻止。

    七爷知道的,忘情水喝下去,从前的往事再也想不起来,就算让他看了卷宗,也只会当作是‘别人的故事’而无法感同身受。会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为了要安慰君莫望。八爷说,你得告诉他实话。七爷说,你要是忍心的话,你去说。

    八爷真的说了,他上前抓住君莫望的肩膀:‘别打啦,就是把他打死了,你弟弟也想不起你的。’

    君莫望停下动作回过头,说:‘我知道。’

    八爷看见他的表情,一时竟说不出话。

    从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表情可以这么冷漠,好像他的心,早就已经碎成了千万片,再也拼不回来。

    君莫望已是个没有心的人了,他知道七爷只是为了他好,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善意的谎言。他知道就算看了卷宗也无济于事,可是他是那么欣喜地带着卷宗去找阿朔,因为,至少让他有一个藉口能去看看他,再给他梳一次头。

    他不敢擅自去找阿朔,他害怕阿朔那淡漠的表情,他不知道阿朔在想什么,以前他知道的,现在,不一样了。

    他望了一眼倒地不起的鬼差,突然间似乎也不恨他了,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剩下平静。

    他的世界从那一刻起,安静得可怕。

    君莫望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走了。

    ‘……七爷,能不能也让我喝忘情水?’

    ‘什么?’

    ‘您看啊,阿朔现在也不记得我了,我也不指望他还能想起来,可我却还记得他,而且怎么样都忘不了。我听人家说了,日后打算培养咱们一块工作的,但是我一见到他心里就难受,现在都不敢去找他了,也担心他不理我。所以不如这样吧,您也让我喝忘情水,这样咱俩谁也不记得谁,比较好重新开始,对以前的事情,也比较能够放下,您说……是不?’

    他很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点,可说到这里,他终于还是哽咽了。

    我最难过的是,你已经将过去放下,却徒留我在回忆里苦苦挣扎。

    07

    ‘你确定吗?’七爷问。

    ‘我都想过了,他不记得我的世界,一点意义也没有。’

    ‘若是喝了忘情水,你就会忘记一切,忘记你的家人,你的师父,还有你和风无朔一同生活的回忆……你有想过吗?“重新开始”的你们,说不定再也不能回到从前的感情了,你──’

    ‘七爷,我晓得。’他嘴角勾起淡淡的笑:‘但是对现在的我而言,遗忘才是最好的,我只不过,是想求个解脱而已。’

    ‘此话当真?’

    ‘当真。’

    ‘不会后悔吗?’

    ‘不会。’

    七爷叹了口气:‘……你还是再考虑一阵吧。’

    ‘好。’君莫望点头。

    还好现在我已经不能再哭了,他想,如果他能哭的话,恐怕此刻他早已泪流满面。

    七爷独自在长廊上走着,窗外是漫天大雪。

    这是一个没有常理的世界。

    当一切的生老病死都不复存在,人们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永恒变成了折磨,待得越久,就会失去越多生而为人的自觉,最后,都会不约而同走向遗忘一途。

    君莫望没有说错,对他而言,唯有遗忘才能抹去心中的伤痛。‘忘情水’最初,的确也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这是阳间的凡人一生也无法达成的,他们只能带着伤痕,活完这一辈子,若是红尘诸事能说忘就忘,世上也许便不会有那么多的悲伤──

    该不该让君莫望喝下忘情水?这真的是最正确的选择吗?七爷犹豫了,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当天晚上君莫望便失踪了,谁也找不着他。

    外面正当大雪,他一个人能去哪儿?七爷有不好的预感,唤来几个人帮着找,生怕君莫望会想不开。他也披上斗篷,提着灯笼走出地府,不断呼喊着君莫望的名字。

    望乡塔上,风无朔椅着栏杆,看见了地面上的灯笼,忽明忽灭的火光映照着他的瞳孔不知为何,竟隐隐扯动了他的心。

    八爷发现君莫望的时候,他倒在孟婆的茅草屋前,身边掉着一个空碗。

    孟婆见到八爷,脸色苍白,说这个年轻人突然闯进来,拿了柜子上的忘情水便往嘴里灌,无论她怎么阻止都不肯停手。

    喝下忘情水的君莫望虽然昏睡着,他的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

    那是在放下一切之后,获得解脱的表情。八爷从没有见过君莫望这般表情,他晓得,已经来不及了。

    ‘狗日的……’八爷踢了桌子一脚,咬着牙搀扶起君莫望。

    孟婆追出来,脸上满是担忧:‘八爷……’

    ‘这件事你别告诉任何人。’八爷拍拍君莫望的背:‘包括这小子,他要是来问你,什么也别跟他说。’

    雪渐渐地小了。

    这天,七爷和八爷带着一个人到望乡塔上见风无朔。

    那人身穿黑色长袍,系着红色腰带,头发割得很短。他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大步走向风无朔,抬起下巴道:‘幸会,敝姓严,严望。’

    风无朔只讶异了短短一瞬,看见七爷的表情,多少明白了。他也站起来,向那人拱手,刚要报上自己的姓名,那人又说话了。

    ‘听七爷说……咱俩生前是兄弟,我是哥哥,你是弟弟?你叫做严朔是吧?你赶紧看看,还认不认得我?’

    风无朔会意地说:‘认得。’

    ‘真的啊?你竟然还认得我,说来惭愧,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君莫望骚了骚脑袋:‘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风无朔摇头:‘我也不记得以前的事,不过,我还晓得你是我大哥。’

    听见这话,君莫望喜形于色:‘你刚刚说什么?’

    ‘我晓得你是我大哥……’

    ‘不错不错!你真不错啊,那什么,严朔啊,咱才刚到地府没几天,好多地方没去过,你陪我去四处转转吧?不然那范老头一直盯着我,我闷得慌啊!’

    ‘你这小子说谁是范老头!没规矩!’八爷不高兴了,七爷只是笑着。

    风无朔看了他俩一眼,点头:‘好。’

    ‘走吧!刚才有个鬼差说要教我骑马,你会骑马吗?我不知道我生前是不是骑过马,听他们说若是骑过,那应该很好上手的……’

    七爷八爷看着两人走远,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老谢,这样真的好吗?’八爷问。

    七爷摇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无从干涉。’

    八爷无奈地笑笑:‘真是个傻子。’

    天边的黑云散去,透出一丝阳光,堆积数日的雪,马上便要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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